听证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顾氏总部二十三楼,董事会会议室。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十几道目光同时转过来。不是好奇。是称重。
独立董事坐了三位。正中间是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方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没什么温度。左边女董事颈间挂一串珍珠,面前摊着文件夹。高管沿墙根坐了一整排。顾凌枫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子。顾均在左侧第三个,深灰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透亮。
顾均旁边坐着一个我当晚在酒会上没见过的人。四十出头,方脸,发际线偏高,面前放的不是合规材料,是一沓课程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顾氏教育板块课程研发部"。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目光碰上的那一瞬,我明白他是谁了。
赵峥。赵雨薇的哥哥。
旁听席上还有两个人。赵雨薇穿了一身素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得笔直。旁边的林越穿了件灰色衬衫,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个来旁听庭审的证人。
我收回目光,走到顾凌枫旁边坐下。他在桌下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尖温温的,没说话。
方框眼镜男最先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水泥地上拖过去。"本次听证会的议题:执行总裁顾凌枫与评审对象苏念女士之间的个人关系,是否影响了天星幼儿园合资项目的评审公正性。苏园长,你的资质材料提前审过,没有问题。天星的财务情况也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但合规审查不只是看结果,也要看过程。"
顾均站起来。动作不慌不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按在桌上推过来。走廊监控截图,顾凌枫在评审会那天亲我额头。角度偏斜,画质异常清晰。他指着照片开了口。
"各位董事,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就是评审会当天。我无意质疑任何人的品格,只确认程序的公正。执行总裁与评审对象之间存在未披露的私人关系,这个事实本身不构成问题。但如果没有这张照片,董事会到今天也不知道两人的关系。这不是隐瞒是什么?"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申请,暂停天星合资项目,对评审流程启动独立调查。"
会议室里几个高管开始交头接耳。我正要站起来,旁边有人先开了口。
赵峥。
"顾副总说的是程序问题。我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推到桌上。"各位董事,作为课程研发部负责人,我有义务指出一个业务层面的风险。天星幼儿园采用的是混龄教学模式。顾氏教育板块旗下三百所合作园,全部采用分龄制。这是过去二十年我们在家长端建立的认知:小班三岁、中班四岁、大班五岁。如果引入混龄模式,课程研发部初步评估:"
他翻开报告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全体系课程适配需要至少三年。师资培训周期翻倍。最关键的是,家长接受度。我们在五个城市做过调研,愿意接受混龄教学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十。换句话说,这不是简单的引入一家合作园,是一次战略转向。"
他抬起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卡在"客观"两个字上。
"我校对这份数据的时候一直在问自己:一个尚未经过大规模验证的教学模式,一个跟顾氏现有体系根本冲突的方向,只是因为执行总裁的个人关系就可以跳过业务评估?如果今天不是天星,换一家同样做混龄教学的幼儿园来申请合作,课程研发部会直接在第一轮就否决。我没有立场反对混龄教学本身。但作为课程研发负责人,我必须指出其中风险。"
方框眼镜男翻了两页报告,没抬头,从镜片上方看了赵峥一眼。"这属于业务评估范畴,不是合规审查的。"
"正好相反。"赵峥合上报告,"正是因为执行总裁与评审对象的关系没有披露,业务评估环节才被人为跳过了。所以天星的混龄模式直接进了第三轮筛选。而正常流程中,它应该在第一轮就因为课程体系不匹配被筛掉。这不是合规问题,这只是合规问题导致的业务后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赵峥这句话把我架了上去。不管合规审查结论是什么,至少从业务层面看,天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数据和模式,是顾凌枫。
赵峥没有坐回去。他从报告底下又抽出一页纸。
"另外,天星幼儿园的工商登记法人并非苏念女士本人。天星的法人代表为沈兰芝,苏念的母亲。根据工商公示信息,沈兰芝为苏州退休人员,过去三年无在京居住记录。实际控制人与登记信息不符。"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是幼儿园老师。"我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稳,"也是实际运营人。工商变更登记,"
"变更登记是上个月才申请的。"赵峥把一页打印纸推到桌上,"在你运营了三年之后。这三年里,天星以法人未参与经营的状态与多家机构签署了合作协议,包括顾氏。"
"看清楚回执上的日期。"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工商局的受理回执。变更申请在合规审查启动之前提交的,日期在回执上。"我翻到回执那一页,转过来朝向他。"赵副总查工商信息查得很细。那你有没有查到,过去三年海淀区教育局跟天星合作了混龄教学试点评估,是教育局主动找的我们。一个法人登记有瑕疵的幼儿园,教育局为什么主动找?因为它看的是教学成果,不是工商档案。"
赵峥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我转向董事会。"各位董事,刚才赵副总说天星能进第三轮筛选,是因为执行总裁跳过了业务评估。那么请你们看看这个。"
"天星幼儿园。持国际认证教师资格占比百分之四十,行业平均不到百分之十五。家长续费率百分之九十七,安全事故率零。过去三年,海淀区教育局选择天星作为混龄教学试点合作方。一个法人登记还被挑刺的幼儿园,能让教育局主动敲门,靠什么?靠数据。"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评审流程。第三轮筛选入围六家机构,全部经过盲评。评审委员会收到的标的文件不署名。天星是唯一一家所有评分维度都超过八十分的机构。盲评在面谈之前。也就是说,评审委员打分的时候,不知道天星的园长是谁。"
我抽出第三份。
"这是顾氏教育板块过去三年投资的创新教育机构名单。七家。其中四家采用非传统教学模式:蒙台梭利、瑞吉欧、华德福和一所森林幼儿园。每家的课程体系都与顾氏原有分龄制不兼容。那时候课程研发部没有提过冲突。赵副总,你的报告里只提混龄教学跟顾氏体系冲突,但顾氏投资的蒙台梭利园和森林幼儿园,课程差异比混龄更大。为什么那些你放行了,天星你卡了?"
赵峥的双手不停的翻桌前的文件,脸色极其难看,看来心虚了。
我盯着他继续说道:"区别在哪?区别在定价权。蒙台梭利园单店运营,不挑战顾氏总部采购体系。森林幼儿园在郊区,一年收二十个孩子。但天星,三家直营园,营收过千万,一旦直营模式进入顾氏体系,所有课程供应商的报价都要对标直营价格。"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东西。合同原件。牛皮纸封面,盖着"密"字印。放在桌上,封面朝上。
"各位董事,在翻这份合同之前,我先说清楚顾氏教育板块的供应商体系是怎么运转的。"
"三百所合作园,课程和教具由总部统一采购。供应商是谁引进的?赵峥。当年他做课程研发部负责人,一家一家把供应商拉进来,签合同、定标准、走流程。这些供应商跟了他多少年,就给他交了多少钱。"
我翻开合同,放在桌上。
"各位董事手里也有这些合同的存档。你们可以翻。每一份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但合同之外,赵峥跟每家供应商有一个口头协议:签了合同,另外付百分之十二到这家曼谷咨询公司。不付?下次招标换人。"
"这家咨询公司,法人叫陈丽,跟赵家没有任何亲属关系,门面。控股方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赵雨薇。钱到了曼谷之后,一成留在赵雨薇账上,九成隔天转走,落进赵峥在开曼的另一个壳公司。"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银行流水里有。三年,四千六百万。"
会议室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赵峥玩的这么溜,私下里都在交头接耳。
"现在说天星。天星跟顾氏签的是合资直营,用自己的混龄课程体系,不经过供应商采购。一旦天星落地跑通,顾氏会把天星模式推到其他合作园。一家变两家,三百家全部跟着天星走。课程体系一换,供应商全换。赵峥引进的那些旧供应商集体出局。新供应商由董事会重新招标,跟赵峥没关系了。他的章、他的人、他那百分之十二的池子,全部清零。"
我转过身看着赵峥。
"所以你不能让天星活。不是天星的课程不好。是天星的成功就意味着你的出局。"
满桌死寂。
赵峥再也坐不住了,奋起反抗道:“苏小姐,你的推理很有想象力,但是缺乏证据支撑,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将会请求董事会驱逐你,并告你诽谤。”
赵雨薇也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苏念,你作为天星机构实际负责人,这样诽谤攻击他人,如果你拿不出证据,我现在就开始起诉你。”
"你坐下。"我看着她。"我还没说到你。"
她没坐。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旁听席前面。
林越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你哥哥赵峥在顾氏管课程研发,他能给你供应商合同。但他给不了你我的私人信息。你需要一个人来填补这块空白。一个跟我住过的人。一个知道我几点出门、在哪喝咖啡、家里钥匙放在哪、我妈叫什么名字的人。"
赵雨薇的脸绷紧了。林越转头看她,她没有转过去。
"三年前你在机场拍着林越的肩膀说'你是个好人'。三年后你从国外回来,开着宝马到幼儿园门口,不是来跟他复合的。是来找我的。你要的不是林越。是他手里那把钥匙。他在我房子里住了三年,是我最不需要防的人。你把他当成钥匙,插进我的锁里,转了一圈,把里面所有东西掏给你哥。"
林越显然一脸懵,扭头看赵雨薇,赵雨薇没有看他。
"林越,你为她跟我提分手。帮她搜集我的信息。你以为你在帮她赢。她赢了吗?"我朝桌上的资金链路图扬了一下下巴。"她哥拿九成,分她一成辛苦费。她替她哥当白手套,当了三年。现在经侦已经在查她的曼谷账户了。你帮她赢的,就是跟她一起输。"
林越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脸不是红,是空!像一个终于看清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就在这时候,大伯母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赵总,还有赵小姐,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是要证据吗?好,我给你放。”
说着拇指按下播放键。
"赵副总,你我合作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跟我说要换供应商?天星那个模式还没落地你就怕了?放心,听证会一开,天星拖过三个月,董事会换届,你的位子还是你的。那百分之十二你继续收。"
录音里赵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星必须死。它不死,三百家全部跟着它走,我引进的供应商全得换。到时候新供应商是董事会招标,跟我没关系了。我告诉你,那家咨询公司法人不是我妹,查不到我头上。你把心放肚子里。"
大伯母按下暂停键。
会议室里连空调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这一段是我三天前录的。"她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赵副总那天听说审计组在调银行流水,慌了,连夜约供应商出来对口径。他不知道早有人盯着他。"
方框眼镜男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
"公司查了他五年,每次查到门口就断在离岸公司那一层。没有证据,动不了手。直到三天前,苏小姐出了一招打草惊蛇让他慌了,自己把证据送到了我手上。"
赵峥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面前那沓课程评估报告,封面上"顾氏教育板块课程研发部"几个字还印得端端正正。他不再辩解。两手撑住会议桌,仰头靠住椅背,接着起身解了两个衬衣纽扣,扭了扭脖子。这气氛、这
局面似乎卡住了他的脖子,影响呼吸!
"审查申请驳回。合资项目继续推进。赵峥,暂停所有职务,移交审计组全面调查。"
最后一个字落地。珍珠项链女董事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像法官落了槌!
赵峥的脊背撞了撞椅背。他往后靠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伸手去扶扶手,没扶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歪下来,他右手用力撑住地面,没让自己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扶他的时候,他一把推开。满脸大汗的坐下来,
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暗流早已击穿他的内心,又怎能平静的下来?
赵雨薇站起来。不是那种从容的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出去老远,椅背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她弯腰去抓自己的包,手指勾了两下都没勾到肩带。林越伸手想帮她拿,她一把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别碰我东西。"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每一寸都是厌弃。抬起头的时候,眼线花了,眼角晕开一小片黑色。她拽着包带往门口走,步子碎而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串碎响。走到门边的时候脚踝往外一撇,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她撑着门框站直了,没有回头。
林越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赵雨薇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回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灰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嘴唇在发抖。
"苏念,谢谢你。"他的声音颤抖,"是你让我看清了她,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我瞎了眼,辜负你的好意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念念,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不知道她在利用我。"
顾凌枫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快不慢地走到林越面前,推了他一把。他比林越高了小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的时候像在看一件过期商品。
"收起你的脏手,从今天起不许看苏念,更别想碰,你看看全场的人谁看你不恶心?"
林越往后退了半步。他喉结滚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顾凌枫转头看向门口。"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顾凌枫朝林越偏了一下下巴。"拉出去。"
保安一人架住林越一条胳膊。林越挣扎了一下,扭过头来看我。他的嘴张着,眼眶红了,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灰衬衫被保安扯上去一截,露出一截苍白的腰。
"苏念........苏念.........."
保安把他拖出门。皮鞋的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被拽进了走廊。他的声音一路拖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夹断了。
顾凌枫对着我,双手搭在我肩上,理了理我被扯乱的领子,深情的看着我没说话。
大伯母走到我旁边,没说话,拍了一下我肩膀,然后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