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内容
PrevChapter 5: 第五章Next

合规审查的邮件是周三到的。

匿名内部举报通道,措辞客气:执行总裁顾凌枫与合资项目合作方天星幼儿园实际控制人存在未披露个人关系,申请暂停项目并启动独立审查。我盯着屏幕上的每个字,把它们拆开来又拼回去。昨晚大伯母在走廊上提了一嘴,顾氏教育板块有两个副总,姓赵的那个有个妹妹开咨询公司,妹妹找过我。她没说太多,但意思到了:有人已经动手了。

这封邮件就是动手的姿势。

顾凌枫叫我去他办公室。不是顾氏总部,是国贸旁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只有门牌号,保安看了身份证才放人。上了三楼,整层就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坐。我去隔壁拿个东西,两分钟。"

他出了门。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同草稿,顾氏教育板块与天星幼儿园合作意向书。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

意向书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贴了张黄色标签,手写着:苏。

我没犹豫,直接翻开了。

第一页是我的照片。在天星朝阳园门口,侧脸,正在跟家长说话。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照片下方一行小字:目标接触人。天星幼儿园教学主管,幼儿园日常运营核心联系人。

教学主管,不是法人,不是实际控制人。

第二页是天星的组织架构分析。三个园区的股权穿透做得非常详细,但穿透到最底层是一家注册在苏州的教育咨询公司,法人名字不是我的,是我妈的。

第三页底部有一行加粗批注:天星实际控制人待查。已确认苏念非工商登记股东。推测为高薪聘用的职业园长。

他不知道。

第四页是咖啡馆的照片。下面一行字:目标人每日放学后在此停留约半小时。第4次蹲点时目标人主动坐到我对面,要求我假扮其男友。尚未暴露身份。建议顺势建立信任关系,伺机切入教育板块合作话题。旁边打了一个勾。

第五页是手写批注,日期是我分手那天:计划取消。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帮我个忙",不是"请问您是顾总吗"。她当我是个路人。不知道我是谁。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更淡,写得很快:不是收购目标。不许再查了。

门开了。顾凌枫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夹,停住了。

"我没锁抽屉。但我没想到"

"你放在最上面那本合同底下。你是故意的。"我把文件夹翻过来对着他,"你在这间咖啡馆蹲了我四次。前三次没敢过来,第四次是我主动走到你对面坐下的。"

他沉默了几秒。

"对。前三次没敢。第四次你走过来的时候,你说'先生帮我个忙',你没叫我顾总,你不知道我是谁。"他把咖啡放在桌上,"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能做我孩子的妈,这辈子值了。"

我低头看那张便签。不是收购目标。不许再查了。

"什么时候写的?"

"你拉我出去演完那场戏之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第二句是'工资?'"他靠在桌沿边,"一个刚被甩了的姑娘,陌生人替她收回来四万九,她转头第一句话是'工资多少'。我当时就想,这女人不是来找人依靠的。她是来跟我做交易的。"

我攥着文件夹的边角。纸割手。

"所以你在咖啡馆不是偶遇。你蹲了我四次。"

"对。"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没坐,靠在桌沿边,"前三次没敢过去。第四次是你自己走到我对面坐下的,开口就是'先生帮我个忙'。你没叫我顾总,你不知道我是谁。我说'走吧',你连一秒都没犹豫。"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像隔着一段距离在看一幅自己画了很久的画。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能做我孩子的妈,这辈子值了。"

我手指压在那行手写字上。不是收购目标。不许再查了。

"什么时候写的?"

"你拉我出去演完那场戏之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第二句是'工资?'"他靠在桌沿边,"一个刚被甩了的姑娘,陌生人替她讨回三年房租,她转头不谈感情先问工资。那三分钟我在咖啡馆里从头看到尾,回办公室就把报告停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安静。窗外国贸的高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窗。

"苏念,我没有继续查你,但你今天自己翻了这个文件夹。你知道了我是谁、我为什么坐在那家咖啡馆。现在选择权在你。走出这扇门,当没认识过我。或者留下来,我们一起把合规审查的事摆平。"

我低头看着文件夹里那张咖啡馆的照片。下午四点半,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镜头从街对面拍过来。我每天从幼儿园门口走到这家咖啡馆,推门,点一杯拿铁,坐半个小时。我以为那是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有人在街对面拍了四个下午。

"你爷爷知不知道你在查我?"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带回去一个幼儿园老师,泡得一手好茶。"他顿了一下,"后来他查了你。比我的报告要详细,他连你泡了几年茶都知道。但他没告诉我你是天星的老板。让我自己去发现。"

我沉默了一阵。窗外国贸的高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窗。

"你那份报告上写我是'教学主管'。什么时候发现我才是老板的?"

"老宅晚宴。大伯母问你工资的时候,你放下筷子按住我的手背。"他把咖啡杯端起来,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我脸上,"那个动作不是老师在拦男朋友。是老板在拦替她出头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说?"

"等你告诉我。这种事得你来说。你告诉我,是信任。我自己查出来,是情报。我要的是信任。"

我端起另一杯咖啡。苦的,但没加糖也行。

他放下杯子。

"说正事。这封合规举报信不只是冲你来的。背后的人在拖时间。举报、酒会套话、听证会流程,全套动作的目标是把天星拖过董事会换届。大伯母昨晚跟你提的那两句,加上我今天从内部调的数据,教育板块的供应商体系水比表面深得多。要翻盘,不能只被动挨打。"

他把电脑翻开,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份供应商名单和部分付款记录。"我从内部系统调的,只拿到一部分,加密合同我调不出来。但规律已经能看出来了。"

我扫了一眼屏幕。"三天。你查账,我帮你做数据比对。幼儿园的财务底子不是白做的。"

第一个晚上,七家供应商浮了出来。六家是课程供应商,第七家是一家咨询公司,法人叫陈丽,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注册两年,从顾氏教育板块拿了三年的年度服务合同,比公司注册时间还早一年。

我把这家公司往上追了一层。咨询公司的控股方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穿透下去,实际控制人:赵雨薇。

法人是别人的名字,真正的老板是赵雨薇。合同不是她拿到的,路是有人提前铺好的。

我把昨晚大伯母的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姓赵的副总,分管课程研发,他妹妹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就在顾氏供应商名单里。然后把顾凌枫电脑上的组织架构图调出来。赵峥。副总裁,课程研发部。赵雨薇。赵峥。同一个姓,一个在顾氏内部管供应商引进,一个在外面用咨询公司接钱。

每一家供应商的工商登记都干干净净。顾氏法务部的尽调报告上也写着"股权结构清晰,无关联关系"。

但我在翻这七家的银行流水时,注意到了一个规律。每家供应商签完合同之后,都在三十天内向同一家曼谷咨询公司支付了合同金额的百分之十二。这家曼谷公司的控股方,正是赵雨薇在开曼的那家壳公司。钱到了曼谷之后分成两路:一成留在赵雨薇账上,九成隔天转走,落进赵峥在开曼的另一个壳公司。

供应商的壳是干净的。钱走的路不干净。

第二个晚上,我把资金链路画成了一张图。"你看这个。"屏幕上的红线从七家供应商出发,全部收束到曼谷同一个账户,再分叉到赵雨薇和赵峥各自的开曼壳公司。"股权穿透什么都查不出。但追银行流水,每家供应商的付款路径一模一样:百分之十二,隔天转走,三层离岸,终点:赵峥。第七家咨询公司,法人是个无名氏,真正的老板是赵雨薇。路径跟前六家完全一致。"

"这条链是这样走的。这些供应商全是赵峥当年一家一家拉进顾氏的。引进来之后,他私下跟每家供应商谈好:合同签了可以,另外付百分之十二到这家曼谷咨询公司。不付?下次招标换人。供应商乖乖付了三年。钱到了曼谷,一成留给赵雨薇当辛苦费,九成转进赵峥的口袋。引进来,养起来,收起来。三年,四千六百万。"

"天星威胁的不是这些供应商。天星威胁的是赵峥本人。合资直营一旦跑通,顾氏会把天星模式推到其他合作园。一家变两家,三百家全部跟着天星走。课程体系一换,供应商全换。赵峥引进的那些旧供应商集体出局。新的供应商由董事会重新招标,跟赵峥没关系了。他的章、他的人、他的百分之十二,全部清零。"

我点了一下屏幕上那家咨询公司。"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天星卡死。合规审查、课程报告、工商举报,全是他布的局。他妹妹的咨询公司在外面接钱,林越在我家里掏信息,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不让天星落地。"

顾凌枫盯着屏幕。他的脸色很难看。一个外人在自己家的体系里蛀了三年,比什么对手都难看。

第三个晚上,凌晨两点,我把最后一张表做完。顾凌枫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锁着。我推了推他。

"证据够了。但有一个问题。"我把屏幕转向他。

他揉了揉眼睛。"什么问题。"

"这些付款记录是内部数据,拿到听证会上不够。得有原始合同,盖了章、签了字的那种。但供应商合同是密级存档,我们没有调阅权限,连存在哪个档案室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消息,匿名通道,无法追踪发件人。

只有一行字:B3档案室第三排最里面那个柜子。钥匙在档案室主管的笔筒里。不用谢。

我们同时站了起来。

窗外北京的凌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后背一凉。"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而且他比你我还清楚档案室里的柜子编号和钥匙位置。他是顾氏内部的人,级别不低。"

顾凌枫已经在穿外套了。"先拿合同。回头再查谁发的。"

凌晨三点,我们拿到了所有合同原件。牛皮纸封面,盖着"密"字印。合同本身干干净净,没有那百分之十二。赵峥不蠢,不会把口头交易写进白纸黑字。但合同上的供应商名字和我们追踪的银行流水对上了号。每一家签完合同的供应商,都在三十天内向同一家曼谷咨询公司转了百分之十二。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顾凌枫停住了。

"我知道是谁发的了。"

"谁?"

"档案室这层楼的监控刚才全黑了,但只有两分钟。刚好够我们进出。整个顾氏能随时关掉档案室监控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是安保主管,一个是老爷子,还有一个是顾均。"

他顿了顿。"但顾均没有动机。赵峥吃回扣跟他没关系。安保主管今晚休假。那就只剩一个人。"

我站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后背一阵发凉。

老爷子。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们在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