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不是搜不到。是搜到的太过干净。顾氏集团执行总裁,董事,教育板块实际操盘人。百度百科只有五行字,连张照片都没有。财经新闻里提到过他,但每次都是"顾氏发言人表示",从来不是"顾凌枫表示"。这个人像
一只趴在暗处的蜘蛛,你只能看见网上偶尔颤动一下的丝。
翻到底,唯一一条跟他私人有关的信息是某个论坛的匿名帖,发帖时间三年前,只有一句话:顾家老三?别想了,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一个下午还演着"西装是租的"的总裁,一个搜索引擎上几乎不存在的人。明天他要带我去见他爷爷。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他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两个空咖啡杯。一个男人,下午四点,三杯咖啡,在幼儿园斜对面的咖啡馆里至少坐了两个小时。他等的不是我。或者说,他等
的不止是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辆车来接我。还是帕萨特。
上了车,我系好安全带。"你爷爷住哪?"
"西山。"
"西山哪一片?"
他没答。车子上了西五环,拐进一条我很眼生的岔路。越往山上开树越密,两侧的围墙上开始出现摄像头,每隔两百米一个,探头对着路,红灯一闪一闪。
最后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开了,车驶进去,绕过一座石雕喷泉,在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别墅前刹住。
门口站了两排人。不是佣人,是穿西装的安保。他摇下玻璃,打头那个冲顾凌枫点了下头:"顾先生,老爷子在花厅等您。"
我侧头看这个陌生的人。西装是租的?骑电动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搞投资的。"他推开车门,"祖上也搞。几代人都搞。"
他领我往花厅走。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很多字画。有一幅落款我认得,去年苏富比秋拍上拍了八千万的齐白石,就这么挂在走廊上,连玻璃罩都没有。再往前走,一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一幅徐悲鸿的马。不是
印刷品,每一笔的墨色都透着久远年代的光。
花厅门口,顾凌枫回身牵住我的手。
"别怕。他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他侧身低头小声嘱咐我,"幼儿园那些事他爱听。"
花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手杖。面前摆着一整套工夫茶具,茶盘上的紫砂壶养得油亮油亮的。
"爷爷。"
顾凌枫叫了一声,拉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老头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着和年龄不般配的亮,我从头到脚被扫了一遍。他不是打量人,是在算账。
"又带回来一个?"
"这次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那个模特,第二天就飞巴黎拍片去了。"
"那个不是我找的。是你让王秘书安排的。"
"上上次呢?"
"主持人是你牌友的侄女。她跟我聊了十分钟,全程在套顾氏去年的财报数据。"
老头哼了一声,转头看我。
"你是做什么的?"
"幼儿园老师。"
他放下茶杯。"教什么?"
"三到六岁的混龄班。我们园用的是混龄教学模式,国内真正做得好的不多,持证老师更少。"
"一个月挣多少?"
"税后八千。"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她一个月挣八千。上一个开口就问顾氏持股比例。小顾,你进步了。"
顾凌枫靠在沙发上,翘起腿:"进步有什么用,你又不信。"
"今天这个,暂时信。"老头给我倒了杯茶。茶壶里冒着白气,金黄色茶汤飘出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古树茶特有的香气。"苏老师会泡茶吗?"
"会一点。普洱和铁观音比较熟。"
"这是白毫银针。你闻闻。"
我端起来嗅了一下。"陈年的。至少存了五年以上。白茶一年是茶,三年是药,七年是宝。您这个是刚好从药往宝走的那一档。"
老头把茶壶搁下,转头看顾凌枫。
"在哪找的?"
"路边捡的。"
"捡得好。比前几个加起来都好。"
老头又给我续了一杯。这回他眼神温和了许多。
小时候跟我妈学茶道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快点下课好去看动画片。我妈说,别急,你以后会感谢这门手艺的。她说对了。
吃完饭临走的时候,老头叫住了我。
"苏老师,我孙子这个人毛病多。嘴毒、不近人情。但他有一点好,从小看人没走过眼。他说你没问题,我信。不过"他顿了顿,"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之后他要是还没跟你求婚,你来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顾凌枫在旁边被茶杯呛了一口。
"爷爷,"
"闭嘴。我跟苏老师说话,你别打岔。"
顾凌枫举手投降,先去开车。老头目送他出了花厅,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意还挂着。
"苏老师,你今天泡茶的手法,凤凰三点头,手腕翻了三次,每次出水七分满。这不是'会一点'。你至少练过五年。"
我掐着盖碗的右手抖了一下,轻微被开水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我让秘书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天星幼儿园,三家直营园,去年净利润七位数。"他把茶壶搁在茶几上,"你不是幼儿园老师。你是老板。"
我泡茶的手停下了,抬头看着这个精明的老者,又环视了四周,有点十面埋伏的危机感。
"对。但我确实是老师。高级园长资格证,每周带三天班。老板是业余身份,老师是正职。"
老头看着我呵呵道:"好,这个好。上一个模特问我顾氏持股比例,问完说她也要创业开奶茶店。你开了三家幼儿园,我问你做什么的,你说幼儿园老师。一个月挣多少,你说税后八千。没说谎,但也没说全。"
他手盘两个核桃站起来。
"苏老师,你不是小顾在路边随便捡的。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先别让他知道你是老板。我倒想看看,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捡了个同行。"
花厅门口他拐弯走了。我刚要迈步,老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又飘回来,不紧不慢。
"对了苏老师,顾家这桌子菜不好吃。今天你见的是笑脸,改天坐你对面的,可不一定还是笑脸。"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琢磨那句话,手里的白毫银针已经凉透了。
从花厅出来,夕阳刚好落在银杏树梢那么高。顾凌枫把车停到我跟前。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老爷子很久没笑这么久了。他平时不爱搭理人。上次我堂妹带男朋友回来,他让人家在地板上跪了一下午。"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你这个幼儿园老师,能修点茶道,反应挺快的。"
我绕到前面拉开车门:"顾先生,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总裁才需要应付家里催婚。"
他松开手刹,起步向前,单手潇洒的转起了方向盘。
"明天有个酒会。顾氏旗下的教育板块要签一批新的供应商,我需要一个女伴。"
"不去。"
"有自助餐。三文鱼是当天从挪威空运的。甜品台有个法国师傅现场做熔岩蛋糕。"
"几点?"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老爷子的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顾家这桌子菜不好吃。他说的不是菜。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咱家天星那三家幼儿园,去年工商登记的时候有没有人查过咱们的股权结构?"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挂了电话,在电脑前坐下来。浏览器搜索栏里"顾凌枫"三个字还挂在那里,搜索结果干干净净。我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一条半年前的行业简报:顾氏教育板块启动幼教领域战略布局,已对朝阳区十二家幼儿园完成摸底评估。
天星的招生范围,刚好在朝阳区。
也就是说,顾氏盯上我这一片的幼儿园,比我在咖啡馆里坐到他对面早了半年。
而现在,顾凌枫的爷爷告诉我,他"简单了解过"我的情况。
简单了解。
他连我泡了几年茶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