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正在幼儿园门口送孩子放学。门口围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说话声、嬉闹声、电动车喇叭声搅成一团。
突然一辆白色SUV汽车驶了过来，缓缓停在路边。那是一辆宝马X5，林越从里面出来，我还惊讶了一下。
没等我嘴巴合拢，他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说了一句："苏念，我们不合适。雨薇从国外回来了，我要和她在一起。"
雨薇。
这名字穿过我的耳朵，在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秒才落地。赵雨薇，他大学四年的白月光。当年她拿到offer出国那天甩了他，他躺了半个月不出门，是我每天下班绕路去他出租屋给他煮粥，白粥，皮蛋瘦肉粥，红豆
粥，换着花样煮。半个月后总算是恢复了人样。现在白月光回来了，我成了那个"不合适"。
宝马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车窗半开，赵雨薇隔着那道玻璃缝看我，一身白色薄外套托着黑色波浪卷的头发，满脸的得意之色。
随着宝马的到来人群一下安静了许多。家长孩子们纷纷把目光投过来。隔壁班的张老师刚好从园里出来，手里的包滑了一下。有个天真的孩子仰头问家长“苏老师要离婚了吗？”
“小孩子别瞎说，苏老师还没结婚，离什么婚？”家长一把牵过孩子呵斥道。
我把围裙服解下来，叠了两叠，放进包里。抬头看林越。
"钥匙还我。"
他明显没料到这个开局，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什么钥匙？"
"我家的钥匙。你当初说租的房子离公司远，住我这边方便，搬进来就没交过房租。现在分手了，钥匙还我。房租三年四万，水电杂费九千，一共四万九，微信还是支付宝？"
他的脸开始涨红，从脖子根往上漫，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气急："这么多人，苏念你别闹。"
"这么多人？............别闹？"
三年，这个人在我的人生里搅和了三年，吃我的住我的，分手选在幼儿园门口当着一堆家长的面宣布他要去追白月光，你说我闹？
"你住我的房子三年，一分钱没给过。今天带着新女友堵在我上班的地方通知我被甩了。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收付款，"四万九。现在。不然明天我找人换锁，你那些东西全扔楼道里。"
赵雨薇推开车门下来了。
身蓝色紧身牛仔裤 脚穿棕色高跟鞋，头发大波浪，一步一低头，走得小心谨慎，怕碎石子刮花了鞋底。到跟前才抬起头来，一副高圆圆式脸蛋确实惊艳。
"苏念，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是个好女孩，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台词我太熟了。三年前她出国之前，我在机场见过她一面。她拍着林越的肩膀说了一样的话：你是个好人，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只不过今天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赠给了我。她连措辞都懒得换。
"钱不要了。"我把收款码收起来，包挎到肩上，"钥匙还我。明天之前放在门垫下面，不然换锁。"
转身往路边走。身后林越喊了我一声，没听清喊的什么，也懒得听。
没回头。
幼儿园斜对面有家咖啡馆。我每天送完孩子都去坐一会。
靠窗那张桌子能看见幼儿园的大门。今天也一样。胸口闷着一团东西，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总之得找个地方坐下来消化掉。
推门进去，冷气夹着咖啡豆的焦苦味扑面而来。店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下午四点半，店里只散坐着三四个人。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男人，侧面看去，脸上的轮廓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身形挺拔，穿一套深蓝色西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面前两杯喝空的咖啡杯，手机横在桌面上，右手还捏着一只把转。看样子来了很久了。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起身前倾，眼睛绕过从手机，瞟了我一眼，旋即落回到手机屏幕。那短暂几秒的眼神有诧异，也有些许慌乱。
我来不及欣赏他那黎明式的面孔。
"先生，帮我个忙。"
他没抬头。"什么忙？"
"假扮我男朋友。十分钟，演给门口那辆白色宝马看。"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方越过来，顺着我下巴指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还在路边。林越和赵雨薇站在车门旁边，赵雨薇正抬手指向咖啡馆的方向。
"前男友？"
"嗯。住我房子三年，没交过房租。今天带着新欢堵在幼儿园门口跟我提分手。"
他把咖啡杯捏瘪扔下，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擦出一声轻响。我这才看清他的身高，至少一米八往上，站在咖啡馆低矮的吊灯下面，头顶几乎要碰到灯罩。
"走吧。"
"去哪？"
"不是要演吗？出去演。在屋里表演，观众隔了一条马路。出去才能让他们看清楚。"
他率先往外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五指收拢的力度拿得很准，不松不紧，刚好够马路对面的人一眼认出这是一对情侣。
林越看见我出来，刚要开口，嘴唇动了半截，目光落在牵我的那只手上，整个人顿住了。
他搂着我在林越面前停下。比林越高了小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件过期商品。
"你就是那个三年不交房租的前任？"
林越的喉结滚了一下。"你谁呀？"
"顾凌枫。"语气跟司机报站名差不多，不带任何修饰，"她现在的男朋友。你不认识我，没关系。重要的是她刚才说钱不要了，但我要。一共四万九。微信还是支付宝？"
赵雨薇拽了拽林越的胳膊。"走吧，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林越没动。他看着顾凌枫，顾凌枫就那么站着，没催，但也没有要退的意思，周围的空气暂时凝固了下来。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收款码。
四万九千元整。到账。
"你欠她三年的账，两清了。"他攥着我的手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我跟得很费力。我有点没缓过神来，一个在咖啡馆里随手抓住的陌生人，三分钟。从出门到收钱，三分钟替我了结了三年的烂摊子。
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他停下，松开我的手。
"谢谢。"
"不客气。演戏不收钱，但有个条件。"
他右肩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着，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你这样的勉强可以假扮我女朋友，怎么样？三个月，帮我应付一下家里。今天的事就算扯平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你爷爷？催婚？找谁不行非得找我？"
"之前带回去的，每一个他都查了。模特，三天查出劳务合同是假的。主持人，你那个是签约还是临聘？投行经理，年薪是真的，但个人履历里有一段造假。全都三天之内翻了底。你是幼儿园老师，履历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查不出花样。"
"三个月，各取所需。假扮情侣，互不越界。到期两清。"
"工资呢？"
"苏老师刚才在幼儿园门口不是说钱不要了吗？"他从墙上起来走过来。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从我走进去坐他对面之前，他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开个价我听听。"他又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马路边跟一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谈工资。但眼前这个人，三分钟帮我要回了三年的账，他做事的效率值得我认真谈。
"价格完了再定。"
"成交。"
他往路边一辆车走过去，一只手插进口袋掏钥匙。不是宝马，不是奔驰，是一辆很旧的帕萨特，车漆磨出了哑光的质感。
"送你回家。明天上午接你，去见我爷爷。"
"你开这车？"
"怎么，开着不够体面？"
"跟这身西装不搭。"
"车是朋友的。西装是租的。"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自己平时骑电动车。"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不改色，不像是信口胡来。
车里出奇的干净。中控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红双喜。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露出一截钥匙扣，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帕萨特的。上面的LOGO我认出来了：两个R，叠在一起。
劳斯莱斯。
我把钥匙轻轻塞回格子里，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老师这眼力，幼儿园小朋友水杯盖拧没拧紧，碰上你肯定第一个发现。"
我转头看他。夕阳最后一道光，橘红色的，在他脸上缓缓滑动。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一件事。
一个穿定制西装、开老帕萨特的男人。在咖啡馆里独自坐了不知道多久，面前放着两个空杯。
一个陌生女人冲到他桌对面说"先生帮我个忙"，他连一秒迟疑都没有，起身，牵了她的手，三分钟替她收了四万九。
然后告诉她自己西装是租的、车是朋友的、平时骑电动车。可储物格里掉出来的那把钥匙，是劳斯莱斯。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我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顾凌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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